凡煙小說

第32章 葉孤城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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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葉孤城殺了唐天儀後,帶著白染來到荒郊一處破破爛爛的寺廟中。他行路時沒有半分猶豫,好似這破廟所在的地方早已熟記於心,也知曉今日戰後會來到這破廟。

開門的是個和尚,法號勝通,好似認得葉孤城一般,開了門就要行禮。葉孤城直接叫停,令他去取來清水綢布,也不多做解釋,便拉著白染進了屋子。

白染就這麽糊裏糊塗地被男人拽著一路行來,對男人行事發令時的熟稔感不知所由。她已經跟著葉孤城走了許多年,卻很少能看到他露出驚訝的模樣,好似萬事他都經歷過了,只是在重覆的對待人或事,熟悉而漠然。

但今日他看起來又有所不同。仿若風雨來臨前的壓抑,沈悶地可怕。

【屋子裏潮濕而陰暗,地方並不十分窄小,卻只有一床、一桌、一凳,更顯得四壁蕭然,空洞寂寞,也襯得那一盞孤燈更昏黃黯淡。壁上的積塵未除,屋面上結著蛛網,孤燈旁殘破的經卷,也已有許久未曾翻閱。】

葉孤城沒有與白染說一句話,自顧自地坐在床上,閉目不語。

從白染有記憶到如今,還未曾住過這樣殘破的地方。忍不住看向葉孤城,她尚且有些不能接受,葉孤城身為城主無限尊榮,為何卻對此處這般熟悉,毫無嫌棄之意?

“主上,今天……是阿染做錯了,應該忍忍,不該招惹那個人……”她可憐巴巴地湊過去,也不敢坐,只站在葉孤城身前低垂著腦袋,偷看他的反應。

這是白染的專屬,每每只有犯錯惹了男人生氣,她才會恭恭敬敬地稱“主上”。平日裏,都是直呼其名,“葉孤城”三個字叫的毫無壓力。

敲門聲響起,葉孤城終於睜眼看了她一眼。白染連忙開門,接過勝通送進來的一盆清水,並白布茶水等物。將東西置於桌上,又倒了一杯茶水,乖巧地遞過去。

葉孤城接過飲下,白染便接過空杯續水,再倒一杯,看葉孤城沒有要接下的意思,便順手拿過來自己喝了。全然不介意這茶杯是男人方才用過的。

她過去幾年都帶著面具,又是從小看到大。葉孤城心中下意識把白染當做晚輩,還是自己養大的晚輩,因而對這些親昵也不甚在意。然而今日不知為何,看著女子毫不避諱地與自己同用一個杯子,竟有幾分介懷之意。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白日裏面具揭下時那瞬間的驚艷,心頭難言的覆雜。

看那張俏麗的面容上一片惴惴不安,小心討好之色,葉孤城不覺嘆息道,“今日之事實乃定數,不怪你。”

一句話說出來,就看到白染松了一口氣的模樣,心下更愁,又不知自己愁個什麽。便面無表情地解開外衫,對白染道,“過來。”

“嗯?要睡了麽?”知道葉孤城不是生自己的氣,白染也就收了那副小心認罰的模樣,大大方方地靠坐過去,接下男人脫下的外衫。四年來日日相對,偶爾宿在野外,也不是沒有睡在一起的時候。

然而這笑容在看到葉孤城後背處一大塊血肉模糊的傷口時消失不見。

雪白的裏衣不知被什麽毒腐蝕破裂,露出裏面大片翻起的血肉。一粒粒芝麻大小的紅色物質覆在血肉中,仿佛還在慢慢地往裏侵蝕,自肩頭蔓延到後背。

“這,這是怎麽來的?”

“朱砂毒。桌上有銀針,以針過火燒熱,幫我將朱砂挑出,清水擦洗即可。”葉孤城面不改色地吩咐,不僅是面不改色,甚至連聲音都無一絲痛楚,仿佛那大片看著讓人心驚肉跳的傷口不是生在他身上,也不覺得疼。

他不疼,也沒什麽情緒波動,可卻有人為他心疼。

灼燒至通紅的針尖刺進血肉,一點點挑出嵌在皮肉中的朱紅顆粒。這朱砂毒毒性極烈,小小的顆粒不斷往骨肉中腐蝕,嚴重處可見其中白色的骨頭。更有一股惡臭從傷口處洩出,血肉翻黑。

嗚嗚咽咽的抽泣聲從背後傳來,閉目養神的葉孤城也忍不住回頭去看。只見那小女子一邊拿針挑著他背後的朱砂毒,一邊淚流不止。大滴大滴的水珠子從眼眶湧出,流下面頰,就連那黑長的睫毛上也濕漉晶瑩。淚水糊了眼,看不清楚。她又不得不拿另一只手去揉眼睛,直揉得兩眼泛紅,可憐兮兮地像只小兔。

饒是如此,她另一只手卻又快又穩,生怕一個不小心弄疼了他。

葉孤城看在眼裏,心中覆雜更深一層。些許竊喜,些許得意,還有滿得幾乎溢出的酸澀,說不明道不清。沒有出聲詢問,也沒有安慰。他仰頭,透過破爛漏風的窗,似乎能看到夜空中那一輪月兒朝滿月一步步圓滿。

還有一個月。

這四年過得太快,快到他差一點遺忘了生死。一直懸掛在頭頂的巨劍離他的脖子越來越近,生命是如此蒼白無力,無力到他更期盼自己什麽都不知道。不知道死期將近,不知道自己對親手養大的胖丫頭有著太過越界的在乎……

朱砂顆粒已經清除,可餘毒卻深入骨肉。白染以毛巾沾著清水仔細清理,看著一盆清水化成血水,將撕裂的綢布一圈圈纏上去,抽泣之聲不止。

“我竟不知,你何時這麽能哭了。”

沈沈的嗓音藏著化不去的溫柔,葉孤城轉過身子,讓白染靠過來,以指腹抹去白染眼中湧出的淚。那手指又幹又熱,抹在濕軟柔嫩的肌膚上,仿佛稍微大力一點就能將那肌膚蹭破。

葉孤城不免皺了眉頭,手指動作愈發輕柔。見她哭個不停,終止不住呵道,“莫再哭了……眼睛不酸麽?”

前一句還有幾分氣勢,到後面就又柔了下來。

白染也不怕他,抽抽搭搭地,那雙眼睛黑白分明,紅紅的眼眶都哭腫了,斷斷續續地抽泣道,“難,嗯難受……停不,下來……”

這斷斷續續地,還伴隨著抽搭的聲音,趁著那紅腫的雙眼,有幾分好笑,又不免叫人心軟。

“為何難受?”

“嚶……不知道……就是堵著,難受……”

“哪裏難受?”葉孤城理所應當的心軟了。他本是個無情之人,可碰到白染這樣的姑娘也不免一再破例。

“這兒。”白染便抓著葉孤城為她拭淚的手,放到自己左胸上,就著那豐盈綿軟的雪峰往裏一按。葉孤城下意識地收手,五指內扣,竟包裹不住。被葉城主精心養出來的小姑娘發育堪稱良好,尋常婦人尚不能及。

“還有這兒……”葉孤城還沒反應過來,她又牽著男人的手滑到胸上脖頸處。那一片肌膚露在領口外頭,柔嫩無比,比那水汪汪的豆腐還要嫩三分。

葉孤城終於反應過來,唰地抽回手,正想訓斥,偏偏小姑娘眼中一片純澈,只有滿滿的哀傷心疼,全無淫邪之念。可見她是真的只想讓葉孤城知道她哪裏難受。

訓斥的話在那雙純澈的眼中說不出口,葉城主還是頭一次感到這般無力又煩躁,背後的疼痛也及不上又內而外的躁動。“你年歲已長,日後不可如此。”

白染聽不懂,迷茫地眨著眼,“什麽?”

“日後不可再這般……讓男子觸碰你。我不行,任何人都不行。”說不出那一分覆雜情緒包含著什麽,葉孤城但凡想到這傻姑娘以後可能也牽著別的男人的手扣在胸前,便怒火高漲,遏制不住。

白染被他訓得委屈,又見他臉色難看,眉頭緊鎖,好似強忍疼痛。全然沒往是自己把人家惹得不高興上靠,只以為是毒傷導致。

便急忙站起來倒了杯茶水遞上,眼淚又止不住往外流。她從來不是個好哭的人,今日仿佛要把過去十幾年沒流的眼淚流幹凈。“你別生氣,本來就受傷呢。你再氣,我還想哭……停不下來了……”

她說話顛顛倒倒,雖詞不達意,可那焦急的語氣神態卻能說明一切。葉孤城本就對她心軟,這一下又添幾分無奈酸澀。只覺得自己胸口也堵得不行。呵斥道,“別哭了。”

又嘆息,“素日裏帶著你游歷,教你的手段怎麽半分也學不到。我不過受了點傷,你便哭成這樣。來日我死了,你待要如何?”

此話一出,白染連哭都忘了。眼淚不知緣由地唰唰落下,心頭猛震,仿佛在葉孤城那一句話後就能預感到什麽似的。可全然不是好事。

“你,你剛剛說什麽?”她腦中混混沌沌,本能地感覺到那話語是真的,可又不願相信那是真的。

葉孤城早知這一日會來,想著與其等以後她受打擊,不如現在先做個鋪墊。便冷著臉道,“莫要做小兒姿態,生死有命,今日唐天儀死在我劍下,他日我死在別人劍下。江湖中人,早該對此有所準備。”

見白染傻傻呆呆,不敢置信,語氣稍有幾分緩和,“過幾日秋老會來。你隨他回白雲城去……要哭,等一個月以後再哭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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